期末测试题

Fraternity.

【亓桃】父母爱情故事

zqsg哭了。

柚子茶庄:

#be,勿上升


#码文bgm   《电影“我的父亲母亲”终曲》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情深深雨蒙蒙》






/*这篇文和我以前的风格可能不太一样,突然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,就写了。


它可能确实不够甜,因为它本不是甜文。


希望大家可以喜欢。*/



 
 
 
 


1.

我母亲从小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。


她很会挨打。
 

那个年代的北平大院,一院里住好几家,有老光棍,有拖家带口的,十几岁的姑娘,一两岁的杂崽儿,争吵声,骂骂咧咧,还有巴掌落在孩子身上的闷响。
 

白天吱呀作响的骡车,晚上就靠在灰白的墙上。老畜生一甩尾巴扫落大片的墙灰。屋里地上是半床破凉席,颈长胸宽的“车把式”,白毛巾从肩膀搭到胸膛,汗在夜晚的暑气里蒸热发酵。
 

这块土地,已不再是是皇城根儿下的好地方。


老百姓不懂时局,只慢慢地有点慌。“中华民国”没了皇帝,可依旧没人管他们。被压着几千年,一朝身上轻了,反倒有点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 

再加上日子实在不好过。
 

20年代的北平,一银元买六斤好猪肉,40个猪肉饺子、两碗小米粥、外加一盘白糖,两毛二分钱 。大米一斤二分五,剃头八个铜板。1929年,每块银元换两三百个铜板,一两个铜板可以换一只鸡蛋。
 

若是家里有一两个壮丁,拉人力车,去厂里当工人,每月挣个十多块,养一大家子人是没问题的。要是拾掇得好,月末还能有盈余,拢一拢,压在床板底下,或者小心翼翼地缝在袄子里头,留给还光屁股的儿子娶媳妇,顺带扣下零头嫁女儿。
 

但若是像我母亲家,家里没有男人,日子就很苦了。
 

母亲长到九岁,没有穿过新衣服。街坊邻居有什么不要的,衣服也好,布头也罢,缝补缝补,就是一件蔽体的衣物。她母亲,也就是我姥姥,是个手巧的人,可是她的手巧都用来讨生活。一个月绣两三件活儿,常常做不完,要在昏暗的油灯下眯瞪着眼,赚的还不抵油钱。
 

姥姥有时候做活儿不顺,母亲如果偏巧又闯了祸,就会挨打。


或者有时候在别人家院子里淘得狠了,被那家的大人看见,也要挨几下。
 

别的小孩挨打的时候都哭,一个嚎得比一个厉害,好像要把嗓子喊破了,再从喉咙里咳出来。
 

可母亲不。
 

无论多少巴掌,多大力气,落在她身上,她都一声不吭的。
 

大人打孩子,说白了也就那么回事。没了朝廷俸禄的王爷,深夜街巷里烂醉如泥的车夫,总更喜欢听杂崽儿哭叫的声音。


人总是更懂得向弱者倾倒不幸。


母亲不哭不叫,巴掌落在身上,打的人非但没觉得心里舒畅,反而七八下就疑心,手底下这个瘦到硌手的丫头会不会马上被打死。


可是并没有死。


她就这样长大。






2.

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,是十五岁。


姥爷以前是拉黄包车的,他没走的时候,家里的日子还过得去。有一年闹猪瘟,他图便宜,用一半的价钱买了个猪脑袋下酒,当晚就发热,没两天就掉了。


那时候我母亲还小,跟着破木棺材走了两里地,回来还到巷口的井跟前去打水喝,看他们新养的鸭子。很小一群,她每天都要看。


再长大一些,她就明白自己没有爹了。


家里越来越困难,学是上不起的——那是有钱人家才赶的时髦。母亲成天往巷口跑,扒在人家门口往里看。再大一些,就每天喂猪扫地,生火做饭。后来又过了几年,大冬天早起,一个人推着板车去买烤白薯。车上是一个很大的铁桶,桶的四周是一层层的铁丝架子,每层架子上都摆着白薯。生火时呛得人直咳嗽。


那时游手好闲的人不少,母亲一个小姑娘上街做买卖,少不了要被占便宜。白送两个白薯倒不提,就怕有些混混盯着那板车。有一次,几个人高马大的地痞盯上母亲,把她堵在巷子里头,伸手就去把那辆车。母亲心里头怕的要死,面上却一副泼辣样子。身上有拳头落下来,她扑过去扭打,往死里咬其中一个人的手。


那混混也不是好惹的,用力掐着母亲的脖子,几乎要把她勒断气。


这时候,巷子里的一扇小门里走出两个男人。


一个穿灰西装,弯着腰恭恭敬敬的,另一个穿黑西装。


母亲被勒得缺氧,可是男人的脸还是清晰的。瞧着像是哪户的公子哥,可说起话来又不大像。


“干什么。”


声音说不上低沉,但是有股坚决的味道。男人把手里的帽子戴正,摸了摸衣襟,朝这边走来。


混混见过些世面,知道这动作代表身上有枪,于是慌忙逃走,顺带拉走那辆破板车。


男人见不再吵闹,便停下了往这边的脚步,转身往巷口走。


等母亲缓过来,人已经看不见了。


车终于还是没有了。母亲沿着坑坑洼洼的路走回家,没敢进屋,就站在门槛外,低着头告诉姥姥。


然后巴掌就落下来。


姥姥一边骂一边揍母亲,揍了没两下,自己先哭了。


母亲还是没哭。她好像很早就明白,并不是哭就会有人来帮她,因为这个打她的人自己其实也等着被什么东西救赎。又可能只是单纯的胆子小,不敢哭出声,只会一边挨打一边憋气,睁着一双在瘦小的脸上大得过分的眼睛,看着留在胳膊上的巴掌印,和自己正在流泪的母亲。






3.

陶桃第二次见到简亓,是她刚上街拉车。


十六岁的姑娘,身量已经和大人一般高。瘦,但是结实。成天灰头土脸的,若不是脑袋后头的辫子,和那双过分漂亮的大眼睛,都认不出是个女娃儿。


那时北平的人力车发展快,攒车作坊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。大街上拉车的也分贵贱——贵,就是隶属于租车行的,归“北平市公用局”管;贱,自然就是那些“散车”。散车多半是穷苦人家的无奈生意,有的车太破,有的是车夫老弱,总归被顾客嫌弃。


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,就算再能吃苦,也不可能和牛一样壮的车夫抢生意。家里的车已经很多年了,就算她把车座和顶棚都擦得干干净净,也掩盖不住老旧的事实。


即便如此,她还是到处跑,很努力地招揽客人。


昨天和前天连一个客都没有,今天眼见着也过去半天了。她低头把辫子塞到背后衣襟里,小心地用衣角给自己擦了擦汗,正值冬季,可她却热得很。


接着一双黑色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。


“坐车。”


声音不算低沉,但温温和和的。


她抬起头,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

弯刀眉,单眼皮,很矜贵,正有礼貌地看着她。


两秒钟之后,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第一笔生意,于是慌忙蹲下去,车把靠在地上,说:“哦,哦,好。”


那双保养得很好的皮鞋踩上踏板,她像别的师傅一样,半跪在地上,拿一条毛巾开始干练地扫板子周围,把尘土弹掉。


毛巾不小心扫过他工整的西裤,陶桃想要道歉,一抬头却对上男人的眼睛。


简亓那天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衫,外面是灰色的西服西裤,就那么低头打量她,看了一会,突然笑了,右边嘴角露出一颗虎牙:“你是姑娘家?”


这画面的印象太深,以至于陶桃后来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。她和他一起走过几十年,见过他穿衬衫,穿军装,甚至是打着绷带,只穿一件破烂背心的样子。可是每每陷入回忆,总还是想起这个时候。








4.

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。父亲一开始诧异,接着觉得有趣,再后来就是心疼。他按年包下母亲的车,每天和她从路口一起步行回家。父亲独居的地方和母亲家不远,就隔着一条小巷,是很普通的民房,面积比一般人家大些,收拾得很整洁。


母亲觉得很诧异,她以为父亲那样的贵公子,至少是住在洋楼里的,但也为此在心里偷偷窃喜,仿佛这样两人的差距就能小一些。


父亲说自己是出来求学和工作的,家里长辈兄弟都在老家。那时候,北平这样的年轻人不少,母亲也就没有怀疑。


她不知道,父亲其实在做地下工作。


战争爆发在即,中共希望民族团结抗日,由于国党方面态度一直不明朗,派眼线前往全国各地,以期在必要的时候发挥作用。


父亲就是眼线之一。


后来,母亲无数次拿着那张薄薄的入党证明摩挲,即便纸张已经黄得不成样子,父亲俊秀的面容仍依稀可见。


 


 


正是这张纸,在后来的文革中保我们母子平安。母亲总对我说,那是父亲在保护我们。


当时来执行任务的父亲没有想到,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北平,他会遇见这样一个人。她什么也不懂,却倔得不像话,在后来漫长战火纷飞的年代里,一直追随他,扶持他,从冬天到夏天,从少年到青年。


 


 







5.


 


在父亲的保护下,母亲度过了年少时期最无忧无虑的几年。


 


 


期间姥姥去世,父亲帮忙操持了丧事。他在工作之余带母亲出去散心,母亲在这世上再没有亲人,但是从此有另一个人陪着她。那个人宠着她,教导她,保护她,发誓再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。


 


 


没过多久,中日战事打响。


 


 


1937年7月7日,日军在北平附近挑起卢沟桥事变,中日战争全面爆发。1941年12月7日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后,12月9日重庆国民政府正式对日宣战。


 


 


父亲接到命令,离开北平,回大部队。


 


 


他想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母亲。他不能带着她冲往硝烟四溢的前线。子弹不长眼,炮火更无情,他做不到把母亲往半只脚踏入死亡的地方带。


 


 


他是自愿入伍,为了理想,为了抱负,为了一天比一天多的死去的人,他心里烧着火。国家危急关头,他无法当缩头乌龟。可是母亲呢?她什么也不知道,战火纷飞,人间炼狱,还有对生命的威胁,她本都不该承受。


 


 


在这个时候,他没有资格和她谈未来,是他对不起她。


 


 


父亲临走时留了一封信,上面只简单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和大致去向,然后落尾一句,让母亲寻一个好人家,嫁了。


 


 


信封里还留了一笔钱,一把手枪,和十几颗子弹——这乱世中唯一的保障。


 


 


父亲没有把握自己能活下来,即使活下来,也很可能缺胳膊少腿,一辈子都是废人。他不想让母亲一直等着他,于是自私的,擅自替母亲做了决定。


 


 


部队先是在安徽徘徊了一阵,接着去了江苏。后来上边的指令下来,开始向后方战略转移,一边转移,一边与敌人进行游击战。


 


 


进入贵州时,正值雨季。南方多山,空气潮湿闭塞,许多士兵都染上瘴气。连日的赶路本就让他们疲惫不堪,病痛来得猝不及防,没两日,军中竟然走不动了。


 


 


上头指示,让大家歇两日再走,于是部队在放马黔山驻扎下来。


 


 


由于少年时期养尊处优的生活,父亲的身体素质还算好。虽然暂未染上瘴气,连日的行军加上饥饿,以及南方潮热难忍的天气,还是让他身上一阵阵地发虚。


 


 


在放马黔山停留的第二日,团长找到他,说外头来了个小姑娘,说认识你,还要留下来当医护兵。


 


 


父亲心里立马涌上一个猜想,那个哪怕想一想都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想法,可他立即在脑海里否决掉,平静地把帽子扣上,出了营帐。


 


 


母亲就穿着护士服,俏生生地站在那里。




即便只是粗白麻布也掩盖不了的姣好身段,她腼腆地冲父亲笑。


 


 


父亲怕自己眼花了,走近两步,看清了,真是母亲。


 


 


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,穿着考究,举手投足总是散发着矜贵。他满头满脸的土,穿着一身和旁边弟兄一样的破军装,头上的帽子几乎褪了色,长时间的战略转移和无止休的战争让他浑身狼狈,破了洞的草鞋第沾了泥,匍匐前行使蓝棉布裤上布满各种各样的口子。


 


 


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是亮的。


 


 


甚至比原来更亮。


 


 


父亲趿拉着草鞋,往前走了两步。


 


 


然后猛地抱住母亲。


 


 


这支部队去过很多地方,可只有贵州不一样。不知道从没有出过远门的母亲是怎样盼望和打听,又是怎样挎着一个旧布包,独自一人坐上南下的火车,翻过几万重山山水水,找到那里,留下来,做了志愿军。


 


 


这一留,就再也没离开过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6.


 


1943年,部队行至鄂西。正面遭遇敌军。


 


 


部队分成两拨,少数人正面迎敌,主力军垫后,抓紧时间撤离。医护班紧跟大部队往后方撤离,而简亓所在的营在前线和敌人正面交锋。


 


 


陶桃心里惴惴不安。她把自己的白布包交给战友,趁班长不注意从队伍里溜出去,掉头就往前线跑。


 


 


他们已经结婚了,就在部队里办的。简陋的宴席,战友的祝福,还有不离不弃的承诺。所以她要和他在一块儿。


 


 


况且她预感很不好。


 


 


她急匆匆往回跑,果不其然,阵地已经被炮火击中,我军阵营死的死伤的伤,平时开他俩玩笑,动不动就说荤段子的那些人,现在一个个脸朝下,一动也不动了。


 


 


恐惧让她霎时面色惨白。炮火落在她面前不到两米,巨大的气流冲击让她不得不卧倒。


 


 


攻势稍有减弱,她又爬起来继续找。


 


 


她找到简亓的时候,对方腰腹处已经被炸得一团血,嘴唇没有血色地躺在地上,只有微弱的呼吸。


 


 


她最开始以为简亓已经死了,几乎崩溃。后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,哆哆嗦嗦地在鼻息处一探,才知道还活着。


 


 


巨大的喜悦后又是新一轮的恐慌。她知道,如果没有药品和绷带,简亓撑不了多久了。


 


 


陶桃狠了狠心,把对方拖到旁边一块石头后头,简单安置好,然后转身往回爬。


 


 


炮火像无数的流星,落在前面,后面,左边和右边,别说站起来,炸开的硝烟让她连睁眼都困难。可是她要爬回去。


 


 


后方的营地早就被炮弹击中,灰绿色的帐篷窜起冲天的火,不知道后方的战友有没有成功转移,有多少还活着。


 


 


可她只祈祷里面还有未燃尽的药品。


 


 


脚上的鞋子早不知道掉在哪,膝盖上是碗大的破皮,她知道自己能吃苦,可也没想到是这样的苦。艰难地抬高脖子呼吸,后颈上全是冷汗,脚趾扒在枯枝上,卯足了劲朝前蹬,手肘拖着身体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明明平时只要走几十步的距离,她足足挪了百来下。


 


 


终于挪到营帐前,膝盖上早已一片血肉模糊。


 


 


还好,装医护用品的营帐没起大火,她也顾不得耳边炸雷似的的炮声了,爬起来就往里冲。


 


 


拿了绷带和消毒水,还有盘尼西林,她也不趴下了,磕磕绊绊地往回跑。简亓正在大出血,哪怕晚了一会,都很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。


 


 


跑了十几步,她迎面撞上一个鬼子。


 


 


对方好像是落单,看到她也很惊讶,立马往身后摸刺刀。


 


 


陶桃的脑袋一瞬间放空,等她反应过来,枪已经在手上了。


 


 


是简亓当年留给她的那把枪。她没动过,在这场战役打响后上了膛,一直随身带着。


 


 


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。


 


 


那个鬼子倒下去,腿蹬了两下。又被补了一枪。


 


 


他彻底不动了。


 


 


陶桃愣了一小会,后知后觉的腿软。突然想到简亓还在流血,就又手脚并用地往回爬。


 


 


那块石头后面,男人还规规矩矩地躺着,可是身下的草已经被染红了一小片。陶桃从怀里掏出纱布,抖着手,把消毒水往上淋。她把简亓后腰伤口处的小石子挑出来,简单地处理了一下,缠好纱布,又往他嘴里喂了两片盘尼西林。


 


 


水壶轻捞捞的——他们能喝的的水已经不多了。


 


 


她把简亓的唇润湿了,又往他嘴里灌了两口。


 


 


接着自己在壶口舔了舔。


 


 


壶里清甜的水汽钻进鼻子,让她浑身都是渴望,嗓子已经干得冒烟,可是对伤员来说,水永远是最重要的,能救命。


 


 


就算没了她,也不能没了这水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7.


 


母亲没告诉我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,又回到部队里。后来父亲醒了,母亲体力不支昏了过去,父亲应该是把大半的水都灌进了母亲嘴里。不然当时已经整整一天半没喝水的母亲,是绝不可能撑得下去的。


 


 


45年上半年,局势已经基本明朗。8月15日,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。9月2日,日本代表在向同盟国的投降书上签字,日军128万人向中国投降。至此,抗日战争正式胜利。


 


 


紧接着,国共内战爆发。


 


 


长时间的征战已经让人民苦不堪言,他们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硝烟。1947年7月解放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,辽沈、淮海、平津三大战役基本上消灭了国民党军主力。最后几场大的战役调用兵力实在太大,母亲和父亲因为上头的安排而不得不分开,谁想到,这一分开,就是整整三十八年。


 


 


父亲是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出的意外,据侥幸逃回来的战友说,俘虏的死亡名单上没有他。也就是说他还活着,人在台湾。


 


 


母亲开始千方百计地打探父亲的消息,可每次的询问总是石沉大海。建国后没多久开始分地,我们家分到两亩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母亲从未放弃打探父亲的消息。很快,地又被收回村里,大跃进开始,紧接着就是三年困难时期。我当时只有十三岁,几乎要饿死。母亲为了让我活下来,忍受了巨大的苦难,后来就落下来身体虚的毛病,养也养不好。


 


 


文革时期,由于母亲不肯承认父亲牺牲,坚称他人在台湾,并没有死,我们娘俩吃了不少苦头。红卫兵疯起来什么都说,什么都干。那段时间,母亲晚上常常睡不着,她和我躺在一起,听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出“沙沙”声,看着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漏进来。她把父亲的那张入党证明塞进怀里里,一会摸摸我,又摸摸自己的胸口。


 


 


那是一段苦难的岁月。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,可是母亲总有办法让我感觉到,父亲一直是这个家的一员。她和我讲父亲小的时候,讲父亲的家乡河南,讲父亲穿军装英挺的样子,讲父亲虽是个兵,但是个温文尔雅的人。


 


 


还有,父亲第一次见我,激动得眼泪都落下来。他很宝贝我。


 


 


就这样,四十年间,母亲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,在我心中也留下深刻的感情。


 


 


1987年10月15日,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居民到大陆探亲。10月16日,国务院公布了《关於台湾同胞来大陆探亲旅游接待办法的通知》。


 


 


38年的隔绝终於被打破,打听一个人的下落不再像以前那样难。可是当我们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父亲时,却被告知父亲已经于三年前去世。


 


 


父亲一辈子没有再娶,生前一直想回大陆,奈何病魔来势汹汹,终于没能等到这一天。


 


 


彼时,母亲也已经68岁。她四十年来心里一直吊着,盼着。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的时候,她仿佛才惊觉,原来自己已经老了。


 


 


没过几年,母亲也病了。这其实在意料之内。自得知父亲的死讯后,母亲就安详了不少。作息还和以前一样,习惯也没怎么变,可没了以前的那股韧劲。


 


 


再后来,母亲不得不住进医院。她以前虽和我讲父亲,但是从未讲过他们两人相识,相知,相爱的故事。可那天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削着苹果,突然就跟我讲了起来。


 


 


三个月之后,母亲去世。我按照她的嘱咐,把遗体火化带去台湾,和父亲葬在一起。


 


 


回来之后,我开始着笔写这个故事。


 


 


我原本只是单纯觉得感动,想讲给更多的人听。后来想到,在中国,那个时候,有多少男人被迫离开了家庭,离开了他们的妻子、儿女和父母,去往海峡的另一岸。




我相信,父亲走的时候该是遗憾的。而母亲走时则是安详的,因为她知道,闭眼即相聚。


 


 


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动荡和宁静。可我不知道有多少有情人,曾经历过同样的动荡和宁静。


 


 


 
















*故事的灵感来源于一个月之前看到的一句话:


她从小就没有目睹过什么幸福,但这并不妨碍她欢欢喜喜地长大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《桃之夭夭》











【德哈】杂物间1-5(60节)与番外慢时光(18节)链接整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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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物间系列+番外从7月7日开始码字到今天起刚好一个月,不发点什么不舒服斯基XD!
为了阅读方便整理了一下链接(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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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,感谢所有不嫌弃我的宝贝儿们,爱你们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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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阅读注意:杂物间+间错+携影+隐雾+向阳花为一个系列,慢时光为前五篇的番外+独立故事,看不了的章节可以戳上一节的最下角链接食用图片版!祝食用愉快XD!)






【杂物间】 


【1】【2】【3】【4】【5】【6】【7】【8】【9】【10】【11】【12】




【间错】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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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向阳花】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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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【慢时光】 




正文时间轴: 【1】斯内普【5】马尔福式叮嘱【7】考试与假期【8】逃出德思礼 【9】麻瓜一日游 【10】谈判与要人【11】半日游【12】里世界与表世界【15】zzzZZZ【16】麻瓜派对与日常【17】戒指(上)【17】戒指(下)【18】时光流转




独立事件轴: 


【2】韦斯莱恶作剧1 【3】韦斯莱恶作剧2 【4】升级版小顽童【6】韦斯莱恶作剧3【13】勇者哈利传  【德哈】慢时光(十三)勇者哈利传之德拉科视角X2 【14】哈利的眼镜(接携影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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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一年大家将会有莫名其妙的好运气

青桑垂宛宛 /灿兴

太太太太太虐了哇TTTTTTTTT

21老师写的太戳了哇TTTTTTT

贰壹:

CP: 灿兴


桑灵x小傻子。短篇完结,不甜。


字数很多,故事架构比较复杂,有伏笔。






青桑垂宛宛





《废居行》——张籍


胡马崩腾满阡陌,都人避乱唯空宅。


宅边青桑垂宛宛,野蚕食叶还成茧。


黄雀衔草入燕窠,啧啧啾啾白日晚。


去时禾黍埋地中,饥兵掘土翻重重。


鸱枭养子庭树上,曲墙空屋多旋风。


乱定几人还本土,唯有官家重作主。





01


民风淳朴的长乐村后边儿有一座长乐山,山腰上住着王氏和她的儿子加帅。




加帅头脑不太灵光,总爱问些奇怪的问题,譬如,天上为什么有云,树叶为什么会落,黄鼠狼为什么总是要偷鸡,咱家为什么没邻居,院里的桑树为什么不结果。




大多数的问题王氏都是回答不上来的,被问烦了,抄起棍子就是一顿好打,加帅便消停两三天。可是加帅记性不好,过了这两三天,便把挨打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,又问起了这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。




久而久之,王氏也放弃了,敷衍地应上两句便算是过了。




加帅没有朋友,王氏也不理睬他,他就自己跟自己玩儿,泥巴可以玩,蚂蚁可以玩,一片枯萎的树叶也可以玩。屋子不远处有条小溪,王氏警告过他不准碰水,他就蹲在一边,看水里自由自在的小银鱼,穿过鹅卵石的缝隙,又一口被大黑鱼给吃掉。




每天夕阳西下回家,加帅都可害怕了,门口院子里的老母鸡,总是防备地盯着他,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啄一口,那尖尖嘴,啄在身上可不得疼晕啦。




穿过小小的堂屋,就能去到后院,被王氏圈起来做了菜园子,角落里有一棵矮小的桑树,桑树底下有加帅的小竹椅。




王氏虽然脾气不太好,但是烧菜特别好吃,加帅每次都能吃两碗饭。




02


住在山里,夏天并不算太热,把采到的瓜果放进竹篮里,在溪水中浸泡一夜,就会变得冰凉可口。




加帅虽然脑子不太灵光,但是他对可以吃的植物有狂热的偏爱,一年四季都在树林子里面探索,偶尔也会吃到让嘴巴火辣辣地发肿的小红果,但是绝大多数的果实都是酸酸甜甜的,让人吃了会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感。




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,院里的那棵桑树始终没有结果,也没有变得繁茂,依旧矮小,每年夏天生几片叶子都看起来十分费劲,加帅盼了一年又一年,桑果的味道,始终没能尝到。




繁星点点的夏夜,加帅就喜欢坐在桑树底下乘凉,有时他迷迷瞪瞪地,靠着椅背便睡过去。每每入梦,他都能看见一个大眼睛的红发少年,盘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给一棵嫩绿的小树苗浇水。




加帅喊,别浇了,要把苗苗给溺死了。少年笑着摇摇头,却不说话。




他脸上的那颗酒窝,可真好看。加帅总是这样想着。




桑树为什么不长大也不结果呢?年岁碾过,加帅满篓子的问题只剩下了这么一个,让他好奇得发疯。




王氏一年会带他下山一次,去村子里买点布匹和锅碗瓢盆,再给加帅买一小包零嘴儿,走回家的路上就能吃完。这一年,王氏给他买了一捧紫红的桑葚,加帅吃了第一颗,就舍不得吃剩下的了。酸甜的果汁在舌尖迸开,细嫩的果肉融化在喉间,是人间绝顶的美味。




加帅真想院子里的那棵桑树快快结果呀。




03


他把那一包桑果埋在了树下,想着来年就能吃上满树的紫红果实。




夏天过去,加帅到了上学堂的年纪,王氏从柜底翻出了一些金银首饰,走了很远的路,去城里当了些钱,给加帅在夫子那儿报了个名。




上学第一天,加帅起了个大早,背着王氏给他蒸的大白馒头,一个人下了山。永乐村不大,只有学堂是用青灰色的石砖建的,加帅一踏进高高的门槛,就被候着的师兄给领到了教室。夫子留着灰白的长胡子,看起来十分严厉。




加帅翻开桌上的书,里面都是方块字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



夫子走过来,把戒尺背在身后,问加帅的大名。




“怎么会连姓都没有?成何体统?”夫子听到“加帅”两个字,吹胡子瞪眼,好不吓人。




加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姓,王氏从小到大都“加帅,加帅”地叫,从没听过她喊什么别的名字。夫子看他傻愣愣的,半天也答不上来,只好作罢,只当是山里来的毛孩子没有姓名的概念。




学堂每天的课业都是练字背书,夫子讲文章总是讲得很高深,加帅根本听不懂,只能死记硬背。他记性不好,背了上句忘了下句,好不容易背了半篇,王氏就要灭灯,还念叨他如果背得快些,能省下不少灯油钱。




夫子似乎是盯上了加帅,每天都要点他起来背书,加帅磕磕巴巴背了半篇,挠挠头,说下半篇没背,教室里响起了咯咯的偷笑,后座的小胖墩骂了句“傻子”。




从此加帅的名字就变成了“傻子”。




04


入了秋,一天比一天更凉,王氏抱怨加帅在学堂把衣服弄得太脏,她洗起来太冻手。加帅也不回答,只是低着头绞手指,偷偷把手臂上的青紫给盖住。院子角落里的桑树已经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,看起来凄凉得很。




加帅坐在小竹椅上,借着落日的余晖逐字逐句慢慢念着今天学的文章,夫子教的几个难字,他都忘了个干净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加帅失落地放下书,抬手拉下一根光秃秃的树枝。




“上学好累啊,写字累,背书累,还要被欺负。”加帅长长叹了一口气,“你为什么不结果呢?”




一阵凉风袭来,树枝摇曳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加帅缩了缩脖子,进了屋。




晚上他又梦到了那个红发的少年,嫩绿的小苗长大了些,冒出了几片柔软的小叶。少年放下水壶,朝他招了招手,加帅走过去,坐在少年的身边。加帅拿起一边的水壶,学着少年的模样给小苗浇水,少年浑身一颤,目露凶光,赏了加帅一个爆栗。




“再浇水我吃了你!”这是他跟加帅说的第一句话。




加帅被他给唬住,半晌才耸着脑袋说:“你自己就浇很多啊……”




少年还是凶巴巴的:“那也不准你浇。”说罢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,变出一颗小桑果,放在他的手心里。




加帅又惊又喜,拿起来就往嘴里送,还没开始咀嚼,梦就醒了。




又要去学堂了。




加帅果不其然背错了好多字,夫子拿戒尺打了他手板心二十下,火辣辣地疼,还要留校罚抄一百遍背错的字。下了学,加帅铺开宣纸,研墨写字,几个村里的孩子围了过来,对着他又笑又闹,叫着“傻子”,还拿树枝装作夫子的戒尺往他身上招呼。




突然,凶神恶煞的小胖墩尖叫了一声,捂住了后脑勺,接着其它几个男孩也痛呼起来,加帅睁大了眼睛去看,才发现一颗颗小石子从窗外飞进来,准确地打在那群淘气包身上,又噼里啪啦掉落在地。




男孩们惊慌地逃走了。




05


教室里只剩下加帅一个人。他站起身,好奇地往窗外看。




红发的少年坐在远处的树枝上,抛接着几颗小石子,朝他挥挥手。加帅有一瞬的恍惚,不知这是梦还是现实。直到少年走到他面前,加帅还在愣愣地神游天外。




少年把石子抛到院子里,嘴上还喃喃道:“该死的臭小子,我就应该把他们都捉住,打肿了屁股再放走。”




“不练字了?”见加帅还傻愣在窗前,少年又问道,声音低沉,又带着暖暖的音调,他撑着窗台,一个翻身就进了教室。




加帅恍然,奔回案桌急急忙忙地提笔抄字,慌忙间又把字给写错了。




少年笑了一声,握住他的手,一笔一划将正确的字写在了纸上。加帅的拳头被修长的手指和温热的掌心包着,能感觉到少年着笔的力道,下笔稳当,笔锋利落干净。




加帅照着少年的字,认真地抄写,少年伸手拿过他的书,一页页慢慢翻看起来,加帅偷偷看他,他就凶巴巴地让他快点抄,抄完回家吃饭。




深秋的凉风卷起一地金黄的落叶,飞进了窗户,落在桌上。太阳已经半落山了,加帅终于把字儿都抄完,他转头去看少年。少年把桌上的叶片夹在书页里,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。




拾起加帅放下的笔,少年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——灿烈。




“灿烈,”少年用指尖点了点那两个字,“我的名字。”




“加帅,你罚抄抄完了吗?赶紧回家吧。”夫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加帅被惊得转头去看少年,身边却空无一人,他瞪大了眼睛,又去看桌上的纸。




满满当当的一整页,却唯独没有“灿烈”两个字。加帅揉揉眼睛,垮下肩膀,把书收进包里。




一片落叶悄然从书缝间滑落。




06


在夫子的恨铁不成钢与王氏的哀叹训斥里,一晃好几年,加帅一直都是那个磕磕巴巴背书的小傻子。




学堂一年放两次假,加帅最喜欢夏休,他可以把那些可恶的方块字抛诸脑后,尽情地在山里玩耍,还可以在桑树底下乘凉,在梦里与红发少年相会。长大了些,王氏便不再管他下河,他爱极了那清澈的溪水,总是爱抓住那条吃小鱼的大鱼,将它抛到岸上,过几秒,又不忍它奋力扑腾,又拎起鱼尾巴把它的世界给还了回去。




冬歇加帅不喜欢,村里总是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过年,家家户户都贴上红火的符纸,挂上大红灯笼,还有爱热闹的,提前好些天,连学堂都还没放假,就时不时放些鞭炮。




王氏和他生活的小屋,对比起来,是那么的冷清。山上落了雪,白皑皑的一片,整个世界都静默了,加帅一出门就冻得脑袋疼,只好恹恹地窝在小屋的角落里,摆弄王氏给他买来过年的小糖块。




他鲜少能在冬日里梦见灿烈,但总是忍不住想起他。




王氏一大早就踏着雪下山去打货了,加帅纠结了一早上,还是把糖块含进嘴里,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散开,他捂紧被子,不敢咂嘴,想让这小小的甜味留得久一些。




有谁轻轻扣响了大门。




加帅瞪大了眼睛,王氏明明说在天黑之前不会回来,他们还从未有过访客。加帅有些不想离开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,但纠结了一会儿,怕是迷路的人,在外面给冻坏了,还是慢吞吞地爬起来,把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



门外除了风雪,什么人都没有,加帅探头,发现地上放着一个小暖炉和一个紫色的小布包。




他又张望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等到敲门的人,只好拾起地上的物什回屋。




又纠结了一下午,加帅打开了小布包,里面竟然是一串桑果。紫红的果实饱满鲜嫩,在贫瘠的小屋里显得更加地美味诱人。他吞了吞口水,几乎已经尝到了那酸甜的滋味。




抱紧了暖炉,加帅使劲摇摇头,重新系上了带子。




直到天黑,王氏都没有回来。




07


入了夜,加帅又饿又怕,王氏没回来,他不会做饭,只好躺在床上发愣。




屋内太安静,他能听见屋外呜呜的风声,还有雪粒敲打在门窗的声音。王氏到底去了哪里,加帅闭上眼睛,不安地陷入了梦境。




暖炉烘得他一身汗,他梦见自己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,身边还有一群伙伴,吆喝声和马蹄声交织着,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地,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飞快。身后还有人喊着“加帅,加帅”。




突然,他的脸颊和双肩传来痛意,加帅睁开沉重的眼皮,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双熟悉的杏眼。




“灿……烈?”加帅又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。




灿烈急得快要冒火,他脸上都是汗珠,握紧了加帅的肩膀,他大声说:“加帅,快点起来!跟我走!”




加帅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外拉,暖炉掉在地上,咕噜咕噜滚到角落里。加帅回头去看,却无法抵抗灿烈的力道,他慌忙之间都没有听见门外的兵马声。




灿烈一把推开通往后院的门,刺骨的寒风灌进来,加帅冷得打颤,来不及多想就被拖进了漫天的风雪里。随即他就被带离了地面,加帅害怕地闭上眼睛,灿烈的长臂搂住他的腰,不过几秒两人便进入了一个窄小的空间。




同时,大门被拿着长剑的卫兵一脚踹开。凶神恶煞的卫兵瞬间填满了屋子,肆虐般翻找起来,不多的衣物从抽屉被抛到空中,几下挥剑就变成了一地碎布。桌上的布包掉落在地,被坚硬的长靴踩踏,紫红的汁液浸透了沾满灰尘的布料。几本书和字帖被撕开,飘散在冰凉的风中。




“长官,没有人!”一个小卒小跑到背着手站在后门的男人身后。




那人转过头,眼睛泛着幽幽的可怖绿光,面无表情的脸上勾起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微笑,踏入了后院,一步一步朝着角落里干秃的树干走过去。




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,上面还带着未干的血迹,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尖,一滴滴在雪地上落了一串。




走到桑树前,他抬起手臂,刀光剑影闪过。




刀尖没入了树底下巨大的布袋里,男人一使劲,脆弱的布料被划开,细沙从裂口涌出。男人转身回了里屋,拾起桌上的一片碎布,将刀剑上的血擦干净,说道:“小少爷跑了。把那个女人的人头提回去交差。”




08


加帅能感觉到灿烈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发顶,胸口快速地起伏着,他揪紧了灿烈的衣襟,也跟着紧张了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身后凹凸不平的表面磨得自己的肩背疼痛。




他能听见喊杀的声音,似乎有许多人就在不远的地方。




灿烈的身体突然僵硬得像石头一样,他的呼吸滞住,手掌紧紧扣住了加帅的后脑勺,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前,加帅感到了窒息,可是莫名的恐惧让他不敢喘气,更不敢推开灿烈。




不知道过了多久,灿烈才松了劲,汗珠顺着下颚滑落在加帅的脸上。




又是一阵眩晕,加帅摔在了柔软的雪地上。他睁开眼,发觉自己躺在后院的桑树下。




那串刀尖滴落的血珠已经被茫茫的大雪重新覆盖。




加帅费力撑起自己,看见灿烈蜷缩在一边,红发在这银白的雪夜里,火热的显眼。他小心翼翼地去推灿烈的肩膀,唤了一声。灿烈慢慢转过身,脸色苍白得可怕,他牵起加帅的手,谁也不比谁的暖。他们艰难地走回屋,里面是一片狼藉,加帅的恐惧这才有了实感。




他再怎么傻,也感觉到了王氏约莫是出了什么事。




灿烈却不容他多想,把两边的门都重新锁上,捡起地上的暖炉,用衣袖把灰擦干净,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加帅的手。他把暖炉重新塞回加帅的怀里,加帅呆滞地捧着那唯一的热源,任由灿烈把他移到被刀划破的被窝里。




加帅感觉到有什么液体从眼角溢出来,他眨了眨眼睛,却发现流的越来越多了。




“加帅,别哭,再哭我吃了你了。”灿烈不忍心,伸手给加帅擦眼泪。




加帅从来没流过眼泪,他想,原来这就是哭泣,左胸膛的酸涩会化作咸涩的水,从眼睛里掉落。




09


两个人一晚上谁也没合眼,灿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几乎没了血色,他的红发都失了光泽,变成了灰暗的赭色。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刮了一夜的风雪也停了。




加帅的眼泪早就流干了,他伸出手指,探了探灿烈的鼻息,很微弱。




“灿烈,你是不是要死了?”加帅觉得好冷。




灿烈没有回答,他的眼睫轻微地颤动着。加帅慌了,他从床上爬起来,说:“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,你、你吃了东西就会好起来的!”话音刚落,他的衣角就被灿烈拉住。




“傻瓜……我吃东西才不会好……”灿烈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。




“为什么?”这是加帅第一次不想听到问题的答案。




灿烈又不说话了,他睁眼,将加帅的玉佩从衣服里拉出来,把翠绿的玉石握在掌心里。




“这里,借我住好不好?”他问道,声音已经是一半气音了。




若是一般人,是不得相信灿烈的话的,还要气他开自己的玩笑,可是加帅却很是纯真,听了就要取下自己的玉佩递给灿烈,只想让他快快好起来。灿烈制止了他的动作,化作了一道白光,闪进了玉佩里。




加帅呆了几秒,又心急起来,他对着玉佩唤了好几声,都没回应了。




“你什么时候再出来?”加帅揉揉酸胀的眼睛。




“等你变强一点点的时候。”




这句话真真花光了灿烈所有的力气,玉佩贴着加帅的心口,暖融融的好不舒服,他进入了长眠。




加帅再没得到回应,暖炉也凉了,没了灿烈陪他,他又冷又怕,缩在床脚,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。




虽然王氏对他不算亲切,可是有地方住,有衣服穿,有饭吃,加帅从不埋怨王氏对自己的训斥与责骂。现在王氏大概不会再回来,他一个人,要怎么办呢?




正想着,门又被敲响,加帅瑟缩了一下,生怕又是之前来的那帮人。




“加帅!你在里面吗?”




听见自己的名字,加帅翻身下床开了门。




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,眉眼温和,却紧蹙着眉头,看见加帅,他激动得说不出话,紧紧握着他的手,半天才道:“侄儿,舅舅来接你了。”




10


加帅在颠簸的马车上得知了自己的身世。




加帅其实不叫加帅,他是当朝重臣张渊的小儿子,起名张艺兴。




张艺兴是张家三夫人的独子。




三夫人是京城有名的盐商朴家的小女儿,从小就被养在深闺,为出嫁做准备。三夫人与别家的小姐有些不一样,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会通灵。




三夫人闲时总爱躺在小院里的桑树下乘凉,入梦就能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,给一棵小树苗浇水,她总是爱问些奇怪的问题,譬如,为什么你从来不出门,为什么你总是要坐在窗前绣花,为什么你喜欢吃的糕点只吃一口,你们人间的女子都是这样奇怪吗?




桑树长得高大苍绿,桑果甜美多汁,却遮去了整间屋宅大半的阳光,老爷便寻思着找人来砍倒,怕是挡了财路。还是小女孩的三夫人将父亲拦了下来,说这棵桑树已经百年,修成了灵。桑本意指长寿兴旺,若是砍倒,反而是破了福气。




三夫人救了桑灵一命,桑灵过了两年也修成了人形,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出来陪三夫人说话。她没有名字,三夫人就让她随自己姓,叫朴桑。




又过了些年,三夫人要出嫁了,嫁的正是几年前科举的状元,皇帝眼前的红人张大人。




朴桑不愿意跟三夫人分开,强行移了根,变成一棵小树苗,种在张家的宅院里,陪伴着三夫人成亲,怀胎,生子。三夫人生的是个白净的小男孩,生下来过了些天,一睁眼就看见了站在房间角落隐去身形的朴桑,笑得脸上的酒窝深深陷下。




张艺兴喜欢院里的那棵桑树,三夫人抱着他在树下,他就伸手去扯下桑叶,还要往嘴里放。




来年春天,桑树边竟然又长了一棵嫩绿的小树枝。朴桑红着脸告诉三夫人,那是她孕育的小桑灵,想让三夫人取个好听的名字。三夫人翻了翻手边的典籍,说,叫灿烈吧,意取繁盛的果实,就像夏天的桑树,结满了甜美的桑葚。




11


当朝皇帝昏庸,治理国家全靠着底下的几个臣子。其中有一位刘大人,便是实际掌权的第一人。




刘大人一身邪气,面色发黑,总是说自己身体抱恙,实则在家里养了一只恶鬼。恶鬼喜欢在上朝时附在刘大人身上,因为刘大人总是站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,如此便可吸食真龙精气。




而刘大人的女儿是皇帝后宫里最得宠的妃子,长得妖艳异常,让皇帝夜夜流连忘返。




张渊渐渐看出些不对来,三夫人曾经在家宴上便提醒过张渊,刘大人身上气息不似常人,必有蹊跷。可张渊一介凡人,怎敌千年的恶鬼,他暗暗探访询查的事,不出几天就传进了刘大人的耳朵里。饶是真龙传人,也抵不过美人的一席枕边风。




张艺兴出生三年不到,皇帝一卷圣旨,就将张渊一夜抄家。




血光随着火焰烧红了京城的天,御林军将张家围得水泄不通,恶鬼的邪气压得整个宅子灰暗冰冷,一点点吸食掉所有人的精气。三夫人会通灵,是上好的佳品,第一个被拉出来处决了,临死前,手里握着一片染血的桑叶。




朴桑抱着朴灿烈和张艺兴,强行抵御着恶鬼的法术。她在移根时已经失了大半灵力,孕育桑灵又花费了太多精力,可是她必须要报恩,三夫人没有保住,张艺兴必须活下来。她附身在厨娘王氏身上,用最后的灵力逃出了宅子,拜托王氏逃得远远的,再也不要回来。说完便无力附在了张艺兴脖子上挂的玉石里。




王氏惊慌之下,竟然将张艺兴撞到了头,逃亡路上又不敢就医,一路南下,到了永乐村,张艺兴已经快要气绝,她只好在这里住了下来,一住就是十年。




朴桑届时已无回天之术,等王氏在山腰找到一间破宅屋,便化作了一棵空心的桑树,种在后院的一角,将奄奄一息的朴灿烈养在自己的枝干上,便羽化消逝了。




京城里,刘大人十年来在恶鬼的支使下暗中寻找着当年凭空消失的小少爷,恶鬼一直耿耿于怀,生怕有灵根的小少爷长大成人后,修道成仙将自己给渡化,永生永世不得再轮回。




再隐蔽的逃离最终也会被寻到线索。




王氏在山下打年货的时候,被刘大人的卫兵给找到,一番威胁下便说出了全部,原以为能保命,没想到转身就被砍了脑袋。卫兵上山找到了宅子,却没找到张艺兴。




张艺兴被朴灿烈藏在了桑树空心的树干里,将将保住了性命。




朴灿烈本就是年幼的桑灵,不宜化形,在书院里给张艺兴解围,冬雪里给张艺兴送暖炉和桑果,都是好不容易积攒的灵力,接着又是这番动荡,再这样下去,必然是要消逝的。他用最后一丝力气,进入了玉佩。




12


筠逸道长讲完,长长叹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张艺兴胸口的玉佩上,他一眼就看出里面附着的小桑灵,虽不至于消散,但短时间内是醒不过来了。




张艺兴不怎么灵光的脑袋转了好几圈,也没能把这个庞大的故事给消化。




筠逸道长摸摸他的头,说道:“不仅是张家,朴家现在也不成家了,死的死,伤的伤,剩下的不成气候的都成了普通的百姓,分散到了各地,三代内不能再经商。我从小就被无定派的道长给领走,一直在外修炼,才免于一死。”




张艺兴呆滞地点点头,他的肚子咕咕咕叫起来。




筠逸道长把马车停下,在路边的茶馆坐下,给张艺兴点了一盘香酥烤鸡。张艺兴饿坏了,埋头苦吃,只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烤鸡。




“我看你虽然脑子笨,却继承了我妹妹的根骨,以后就跟着我修道吧,”筠逸道长拨了拨长胡子,让张艺兴想起了那个严苛的夫子,道长继续说,“无定派讲究清修,这是你最后一次吃烤鸡了。”




张艺兴突然觉得自己吃得太快了,特别可惜。




无定派的道观在栖绍山山顶,筠逸道长有自己的宅院,张艺兴睡在西北角的小屋里,每天太阳还没升起,就要起床打水劈柴,再练拳脚的招式,他虽有根骨,却不会运气,只能从最基本的学起。




拳法和背书哪个更难?张艺兴说不上来。




他觉得都很难,可最难的是孤独。他想念王氏,想念夫子,甚至想念那些喊他傻瓜的男孩。还想念灿烈。因为这样的孤独,张艺兴竟然喜欢上了读书,他读那些晦涩的典籍时,必须要很投入,缓慢地咀嚼每一个字,才能勉强读懂,这样他就没有时间难过。




外在的身法练得很快,虽然每晚张艺兴都感觉自己全身被碾碎了似的,疼得翻来覆去半晚上才睡得着。运气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,本应是很难的,因为杂念过多,可是张艺兴头脑恰好很单纯,没有太多的想法,进步的速度让筠逸道长十分满意。




又过了几年,张艺兴已经道法小成了,捉个小鬼是不在话下,道观里的孩子们很喜欢他,虽然比他们大很多,交往起来却跟平辈一样。




夏天又到了。




山顶的温度并不高,今天孩子们出去玩,给张艺兴带回了一串桑葚,被一片幽绿的桑叶托着,放在桌子上。张艺兴盯着看了半晌,突然想起灿烈,他把玉佩扯出来,拿到眼前,喃喃自语一般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再出来?”




筠逸道长说灿烈是桑灵,那后院里那棵桑树是他吧,为什么从来都不结果呢?




不结果也没关系,只要能醒过来就好。张艺兴想。




入了梦,张艺兴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竟然看到了朴灿烈。朴灿烈还是以前的样子,这几年没有再长大,最后一次见面是赭色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深红色,虽不及从前那样火红,看得出来状态好了一些。




他挤出一个笑,眼眶有点酸涩。




灿烈看着他不说话,只是笑得灿烂,露出一排白牙,左脸的酒窝陷得好深。




“我现在变强一点点了。”张艺兴不敢走近,怕打破了这个甜美的气泡。




灿烈的眉眼间染上了几不可见的惋惜。




梦醒了。




13


筠逸道长觉得他的侄儿最近有些神神叨叨的,总是捧着一本典籍出神,问原因也不说,他生怕是院里的哪个淘气包欺负张艺兴了,张艺兴听了之后笑眯眯的,说怎么会呢,他们对我很好的。




他出神的原因正是典籍里所提及的百年一遇的双星会月。双星会月是聚灵最好的时间,子时摆出阵法,便可以积蓄充沛纯净的灵力。




这样是不是可以让灿烈快一些醒过来呢?




张艺兴掰着手指头数日子,双星会月一天天近了,他每天都勤快地修炼,想把阵法摆得更精练些。




是夜。




整个道观都满溢着雾气,一过子时便散开,月光雪白,亮的竟是可以看书的程度。张艺兴用桑树枝蘸了墨粉在地上画下阵法,打坐在其中,一运气就感觉全身的经脉都是通透的,灵气争先恐后地往身体里钻。




月华流转之间,他胸前的玉佩也变成了莹白的颜色,隐隐地发亮,张艺兴把积聚的灵气集中到玉石里,透白的石头变得温热。




打坐了一晚,张艺兴实在抵不过睡意,天色泛白时便坐着睡着了。




半梦半醒之间,感觉有人摸自己的脸,张艺兴努力睁开眼睛,愣了几秒,便飞扑上去,紧紧抱住了灿烈的脖子,少年的杏眼里有星光,头发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



“我好想你啊!”张艺兴嗅着灿烈颈间的桑叶清香,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,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想念,却让朴灿烈红了脸。




朴灿烈拍拍他的头,说:“你傻啊,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吗?”




张艺兴推开他,看进朴灿烈的眼睛里:“那不一样。”



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



“现在的你是看得见摸得着的。”张艺兴挠挠脑袋,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才更准确。




朴灿烈敞开怀抱,勾起嘴角:“那你尽情看,尽情摸吧。”




张艺兴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。




14


因为道观本就建在灵气丰沛的山顶,朴灿烈只要不下山,就可以维持人形,陪张艺兴修炼。本以为筠逸道长会阻止,没想到他听了只是点点头,告诉朴灿烈要安好根。




桑灵本就不是邪物,放在张艺兴身边也无妨。朴灿烈虽然不会法术,但是特别喜欢看书,张艺兴修炼他就坐在一边看道法典籍,或者在休息时间陪孩子们玩耍。




红头发的桑灵会变桑叶,但不会变桑果,道观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。




偶尔张艺兴和朴灿烈会到道观外散步,张艺兴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,到处采果子抓鱼的时光,他还是像那时候一样,看见什么果子都往嘴里放。




朴灿烈都来不及阻止。张艺兴的嘴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。




深深叹了一口气,朴灿烈把他拉到小溪边,让张艺兴漱口。张艺兴烧得嘴里要喷火,直接将头沉到水里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,头发都湿了,发丝和脸颊上都挂着清透的小水珠,滴落下来,把衣襟也打湿。




明明还肿着嘴巴,朴灿烈却看得痴了,张艺兴两只湿润的眼睛像是一只单纯的小羊,红红的鼻头圆润可爱,嘴唇红通通的,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皓齿。




朴灿烈抬起手,用衣袖擦去了张艺兴脸上的水珠,责怪道:“你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。”




“不是有你吗?”张艺兴笑圆了唇边的梨涡。




朴灿烈怕他又到处跑,牵住他的手,慢慢往回走,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,在他们身上投下大小深浅不一的光斑。他让张艺兴背书,是前一晚教的文章。




张艺兴还是磕磕巴巴的,背道:“岂得弃本宗,逐他姓,大丈夫宁可瓦全,不为玉碎。”




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”朴灿烈纠正道。




“宁为瓦全,不为玉碎。”张艺兴坚持。




两个人争论了一路,被张艺兴以“我不管我就是要这么背”终结了话题。朴灿烈摇摇头,任由他去了,唇边还挂着因为张艺兴撅着红肿的嘴唇争辩的样子而露出的笑。




15


朝中刘大人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强盛,皇帝颁布圣旨,提高税收,本就因为高额的税收而苦不堪言的百姓又遇上了旱灾,家里都揭不开锅了,还要想办法拿钱出来缴税。百姓里渐渐有了些不同的声音。




恶鬼顺藤摸瓜,查出了朴家曾有个儿子出生就被带走修道。它顿觉不妙,二十年前皇帝曾经下旨,将大部分的道观毁去,只留下了几个无欲无求,与人世隔绝的派系。而无定派就是其中之一。




虽说修道之人不应流连于过去的爱憎,但恶鬼已是惊弓之鸟,风声鹤唳,与刘大人讲了,刘大人面露凶光,说,遗患无穷,要斩草除根,才没有后顾之忧。




圣旨又颁了下来,以造反之罪剿灭无定派。




大道长早就算到了这一天,提前将孩子们都遣散了,留下了无根的道长道士们,他们与派生,与派死,谁也不愿离去。恶鬼附在御林军大统领身上上了栖绍山,这一仗打得辛苦,道士们奋力抵抗,却不敌刀剑无情。大道长被吸食光了精气,掉了脑袋,剩下的道士也被杀了个精光。




张艺兴和朴灿烈被安排到下山历练,听闻消息赶回栖绍山时,道观的青石板已经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,所有的东西都被砸烂,他们日日夜夜面对的熟悉的面孔,都已经失了神采,残肢散了一地。




这是张艺兴第二次哭。




筠逸道长总跟他说,生死都是身外之物,看淡些,才能领悟真道。张艺兴跪在面目全非的筠逸道长面前,想到了这句话。




他大概永远都悟不出真道了。




朴灿烈把哭到脱力的张艺兴搂到怀里,内心也是一片荒凉,究竟是造了什么孽,才会这样一次又一次被伤害至此,他不懂。




张艺兴哭够了,趴在朴灿烈肩膀上,他喃喃说:“我们下山吧。”




16


在对昏庸的朝政的责难中,一股势力从南方积聚起来,将痛苦的百姓拧成结,推向夜夜笙歌的京城。朝廷上下一片慌乱,皇帝大怒,下令集结军队,要把造反的人杀个片甲不留。




张艺兴和朴灿烈加入了起义军,一路北上,队伍越来越壮大,分到的粮食却越来越少。




朴灿烈虽然不吃东西,但他也没有时间去聚灵,只能在行军时回到玉佩里修养,停下来时便马不停蹄到处给张艺兴找吃的。经过旱灾水灾的区域,有时候张艺兴只能分到一碗稀粥。朴灿烈看他日渐消瘦的小脸,心疼得紧,费了老大劲,变出几颗小桑果,递到闭目养神的张艺兴手上。




张艺兴一看,一点笑容都没有,抓着朴灿烈的衣领,警告他不许再用灵力变果子。




“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再理你。”




张艺兴把桑果装进了口袋里。




起义军虽不比皇帝的军队训练有素,可是愤怒却是强大的力量,一连攻破好几座城,离京城竟只剩了最后一场仗。起义军统领将绝大多数兵都留在了城外与军队周旋,他带着一队精兵从京城最薄弱的入口特攻。




皇宫现在正是最薄弱的时候,胜负在此一举。




大不了一死,统领举起刀,这样大吼道。张艺兴跟了上去,他夹在疯狂的人群里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朴灿烈站在他身边,脸上也是极复杂的神色。




时隔多年,火光再次点亮的京城的天空。




破攻竟是异常的顺利,统领脸上露出了莫测的笑容,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,眼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情绪。终于,胜利就在眼前了,朝代就要更迭了。




起义军砸开了皇宫的大门,等待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御林军,刀枪都闪着冰冷无情的光。皇帝站在高台上,居高临下看着傻傻进入圈套的小丑们。他的身边站着笑容满面的刘大人,张艺兴心里的火苗熊熊燃烧了起来,他恨之入骨的人,正站在高处,嘲笑着他们的渺小。




统领的眼角变得通红,他大喊一声:“杀——”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



刀光剑影之间,血液填满了十八层青砖的缝隙,张艺兴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剑,他分神抬眼去看刘大人,两人竟然对视上,刘大人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隐无踪。




恶鬼终于找到了张家的小少爷。




17


它从刘大人身上抽离,纵身飞到了战场上,直直地朝张艺兴的方向而去。邪气带着黑风将打斗的将士都威压到眩晕,他们明显感到了力量的流失。张艺兴看见恶鬼朝自己冲过来,知道刀剑已经无用,扔掉了沾满鲜血的剑。




朴灿烈也看见了恶鬼,那强大的力量让他充满了恐惧,他必须要保护张艺兴,哪怕拼尽全力。大不了一死。




傻乎乎的张艺兴却在这一刻,突然灵光了起来,他念了一个诀,朴灿烈就被收回了玉佩里。




“加帅!!!!!”朴灿烈怎么都挣脱不了玉佩里的束缚,他大喊着张艺兴的名字,可是张艺兴已经没有时间再回答,恶鬼已经来到了身前。




他吃力地抵挡着恶鬼的攻击,黑气与金光交织,不管多少符咒打在恶鬼的身上都没有任何作用。




吸食了真龙之气的恶魔对付一个学道区区几年的少年,就像是拿着大刀的土匪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,张艺兴节节败退,一直退到了高高的红墙边。




恶鬼突然停下了攻击,它尖锐的笑声几乎要穿破张艺兴的耳膜,朴灿烈在玉佩里感觉到大事不妙,他试图用灵力冲破束缚,却是徒劳,张艺兴是死了心要把他封住,一个人面对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恶魔。




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恶鬼幽幽说道。




张艺兴也笑了一声,他说:“别废话了。”




乌黑的雾气在恶鬼的掌心聚集,它一抬手,张艺兴便朝它飞过去,雾气将他包裹起来,张艺兴这才明白,什么叫痛不欲生,生不如死,邪气钻入他的五脏六腑,像是尖锐的匕首给血管划上细小的伤口,每一处都涌动着血气,却不能求一个痛快。他闭紧了眼睛,把真气聚集在玉佩上。




朴灿烈也被这股邪气压得腿脚发软,他不敢想象张艺兴是什么感觉,承受什么样的痛苦,他嘶哑着嗓子大喊着:“张艺兴!!!你现在就放我出去!!不然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你!!!”




张艺兴充耳不闻,恶鬼已经缚住了他的脖颈,将他从地上拎到了空中。他挣扎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杯盏,念起咒语,杯盏化作了一道金光融入了他的身体。恶鬼轻笑着,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,千年的邪气压迫得张艺兴气血上涌,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。他强忍着吐血的冲动,用金光捆住了恶鬼的双手。




恶鬼睁大了眼睛,它没想到张艺兴还有如此力量,竟然挣脱不开。




金光不多时便缠满了他全身,张艺兴开了口:“别挣扎了,没用的。”那杯盏是筠逸道长给他的法器,说若是他真的决定去和恶鬼决一死战,为家族报仇,便只有用这法器与他同归于尽这一条路可走。




所以筠逸道长才总让他看淡生死。




18


恶鬼渐渐地被金光所覆盖,融进了张艺兴的身体里。




高台上的刘大人面色惨白,朝前猛地踉跄了几步,竟跌出了护栏,如同一只残破的蝴蝶,坠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摔得面目全非,好不落魄。




朴灿烈无力地瘫坐,他知道,一切都结束了。




巨大的疼痛席卷了张艺兴的全身,他的身体一点点变淡,玉佩掉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没有了实体,也没了灵力,张艺兴对朴灿烈的束缚也解除了。朴灿烈现了身形,扑上去想抓住张艺兴的手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



“你这个大傻瓜!!”朴灿烈满脸都是眼泪。




“灿烈,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背错那句话吗?”张艺兴想起小时候,王氏在屋里炒菜,屋顶冒起袅袅的炊烟,他坐在枝叶稀疏的桑树下,摇着小竹椅,问沉默的桑树,你为什么不结果。而朴灿烈后来用灵力化出的那几颗桑果,被他晒干,放在了左胸口的口袋里,贴着跳动的心脏。




朴灿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


“因为,玉不能碎啊……”张艺兴说道。




宁为瓦全,不为玉碎,明明,不是那样的意思啊。




朴灿烈抬头去看他越来越浅淡的身体,用支离破碎的语调说:“别走,求你了,别走。”




张艺兴笑起来,伸手想给朴灿烈擦眼泪,却什么都碰不到了。




他还是走了,带着那只权倾朝野的恶鬼。




除了玉佩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


19


刘大人意外身亡,妖妃一夜暴毙,原来是恶鬼养的纸人,皇帝染上顽疾不久于人世,驻守边疆的太子被召回,清理了朝中的势力勾结,减少税收,兴修水利,鼓励开垦,百姓生活安乐太平。




民风淳朴的长乐村后边儿有一座长乐山,山腰上有一个破宅子,宅边青桑垂宛宛。




桑树两人合臂都抱不住,枝叶繁茂,叶片苍翠,投下大片墨绿的荫凉,一到夏天,就会结出满树的桑果。




孩童们上山游玩,经过那棵桑树时,就会有一个红发的少年出现,脖子上带着翠绿的玉佩,分给他们最甜的桑果,紫红紫红的,酸甜多汁,满口醇香。




村里的人们说,那个少年是桑灵。




天真的孩童问桑灵:“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好吃的桑果?”




少年笑得酒窝深陷,露出一排大白牙,他说:




“因为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总问我,你为什么不结果。”




Fin.